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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侠的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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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版年画《三侠女》,河南博物院藏(图片提供:左冬辰/FOTO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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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载籍上看,在历史舞台上曾经活跃的侠客,几乎都以男性为主,这点,我们从二十五史中所记录的侠客,居然全部都是清一色的男性,便可分明窥出。这固然可能是由于撰写者本身的男性视角约限了他们视野所致,但更可能是因为侠客本来就是以外在社会为舞台,而古代的女性活动空间被拘限于较狭隘的家庭与家族范围之内,且其素来所接受的教育,也未能让她们拥有足够因应外在复杂社会的知识与能力,这才是最主要。因此,所谓“女侠”或是“侠女”,出现的时间是远较男侠为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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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任渭长《卅三剑客图》中所绘的红线(图片提供:林保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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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在唐代以前,也出现过若干被后世视为“女侠”的女性,如为父报仇的庞娥,以及为乡里除去巨蛇之害的李寄,但是在当时并没有赋予“侠”的称号。即使在唐人小说中,已经出现了许多拥有精奇的道术能力,也活跃在社会舞台上的女性,如红线、聂隐娘之流,还是未被冠以“侠”名。

 

女侠的出现,通常具备两项必要条件后,才会开始引人瞩目,一是活动范围从家族拓展至外在社会;另一是所拥有的能力,足以因应外在社会的变化。因此,女侠的出现就载籍而言,是从宋代开始,而在明代中叶以后蔚为大观。

 

明代是中国女性逐渐摆脱以刘向《列女传》的“道德”为妇女典范,开始着重其社会功能的阶段。妇女的活动空间扩大,其所学也渐趋广阔,女性的能力,尤其是“智能”、“艺能”备受重视。这点,从明代许多有关妇女的传记和合集中大量出现便可以窥出,其中妇女如何以其智能帮助以男性为主的社会,更是关注的焦点。当时的文人,开始用原本只适用于男性且带有浓厚阳刚气味的“侠”字,转用以形容女性。万历年间,徐广的《二侠传》首创“女侠”的名目,而与“男侠”并列;邹之麟的《女侠传》,更破天荒以“女侠”为书名,可见其受关注的程度。

   

邹之麟的《女侠传》,分为“游侠”、“义侠”、“任侠”、“豪侠”、“节侠”、“剑侠”六大类,领衔的字眼都是常用于形容男侠。尽管邹之麟巧妙地用转换词义的方式,重新为这些字眼作定义,也不免包括传统对妇女“节操”的道德要求,还是未能真正树立女侠的独立形象,但这无疑是个重要的里程碑。

 

值得注意的是,在《二侠传》、《女侠传》中,都出现了不少“妓女”,这是别具意义的。妓女的身份是相当尴尬,在道德上通常有较大的訾议,但也正因其身份上的便利,使其相较于一般家居妇女有更大的活动空间,尤其是其生张熟魏、送往迎来的生活方式,让她们能面向更广大的社会中形形色色的人物,也易于濡染到原本专属于男性的侠客风度。所以在载籍中第一个“以女侠自命”的,就是万历年间金陵的名妓薛素素。此外,我们从明末冯梦龙的《情史》中,〈情侠〉类人物中也出现不少妓女,而且由妓女出身的柳如是,在她编纂《列朝诗集小传》里的女性诗人传记中,也屡屡强调这些妓女的“侠气”。在明末、清初的小说中,妓女王翠翘的故事之所以脍炙人口,正可以作为明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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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素素,名薛五,字润娘,号雪素,江南名妓。她相貌美丽,有才女之称。吴友如绘(图片提供:FOTO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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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侠崭露头角,就中国侠客发展历史的角度来说,具有相当深远的意义。我们不但可以看到这些女侠如何以其勇气、智慧、能力,甚至特殊的技能,在向来以男性为主的父权社会中,打开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展现出各具特色的风采。同时,这些女侠更以其素所优长于男性的细腻和深长的情感,为阳刚味过于强烈的侠客世界,注入了相谐相助的阴柔色彩。阴阳协调,不但让侠客的江湖世界显得更为多姿多采,也促成了整个江湖世界体质的改变。

 

侠客世界,向来是以朋友为性命,朋友之间讲信讲义,不谈感情,而女侠一旦出现,在侠客的生命中,就增多了感情的层面,让侠客反转于内心作观省。原有的类如《水浒传》中不近女色的英雄,必须开始以较柔婉温文的态度,迎接女性侠客的莅临,这就完全改变了有关侠客形象的塑造,粗鲁豪迈,以六块腹肌取胜的男侠,必得改形换貌,以潇洒俊美、斯文有礼,而又文兼武备的形象现身,这为未来的武侠小说的“侠骨柔情”奠定了深厚基础。

 

不过,从明代到清代的女侠塑造历程来说,我们仍然能观察到男性观点的深厚影响力,尤其是邹之麟凸显出的“节侠”,特别强调女性的“贞节”。其后,明末《绿窗女史》的“节侠”,更推波助澜,一些为夫守节、殉节的女子,被大量冠以“侠女”之名,这点,甚至到了武侠小说的时代,还是很少有人敢于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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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窗女史》版画,明崇祯心远堂藏刊本(图片提供:林保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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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载日期:
2021年12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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