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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石咏史诗中的佳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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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世纪《帝鉴图说》彩绘插画。讲述东北大旱,郑侠上《流民图》,宋神宗赵顼反复观之,第二天,即废除王安石新法,民间欢呼,大雨也至。(图片提供:缘紫舞提供/FOTO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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咏史或怀古的诗篇在王安石诗集中占有一定的比重。他的诗歌中现实性最强、最能表现他精深的思想,除了大量的针砭时弊的政治诗外,便是咏史吊古之作。诗人以“尺幅千里”的手法,借对历史人物的评价,如《孟子》、《商鞅》、《苏秦》、《范睢》、《范增》、《韩信》、《贾生》、《汉武》、《谢安》等,抒写其对现实生活的感受,表达自己的胸怀。

 

说到王安石的咏史诗,文学史家大都列举脍炙人口的《明妃曲》、《杜甫画像》等杰作;其实,在王安石的绝句小诗里,也不乏此类佳篇。如《辱井》:

结绮临春草一丘,尚残宫井戒千秋。

奢淫自是前王耻,不到龙沉亦可羞。

 

历史上的陈后主和隋炀帝是两个荒淫奢侈的亡国之君,辱井,即耻辱井,是陈朝的景阳宫井,俗称胭脂井。史载:“陈后主祯明三年(公元589年),隋将韩擒虎攻入建康朱雀门时,陈后主才丢开歌舞,和张丽华、孔贵人同投井藏匿起来,随即被俘。”后来的隋炀帝在他父亲杨坚灭陈时,曾亲自参加战争,看到陈后主投井藏匿的事,表示要引以为戒。但当他自己做了皇帝,奢侈淫乱的程度比起陈后主则有过之而无不及,不久隋朝即为唐所灭。隋炀帝曾经认为陈后主的荒淫是可耻的,但他自己做的事,却等不到投井亡国时即已令人可羞了。王安石通过胭脂井把这两个昏君巧妙地联系起来,抨击他们可耻的误国罪行。这首诗持论既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语言简练而含意深远,使人感到新鲜活泼,耐人寻味,具有一种独特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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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石画像,中国金融博物馆藏品(图片提供:杨兴斌/FOTO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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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石还有一些咏史诗,立意不凡,议论高超,隐喻着自己的生活态度。如《王章》:

志士轩昂非自谋,近臣常为国深忧。

区区女子无高意,追念牛衣暖即休。

 

王章是西汉成帝时的京兆府尹,刚直敢言。据说,王章年轻时穷得连被子也没有,卧在牛衣里,哭着要和妻子诀别。妻子斥责他:朝廷显贵谁比得上你有本领?你现在贫病交加,不图自强反倒整天哭泣,多没志气!后来王章官至京城长官,为国事操心,打算上书。妻子却劝阻说:人应知足,为什么不想想当年卧牛衣哭泣的情景?王章说,国家大事不是你们女人们所懂得的。他上书陈述治国主张,终被权奸王风腰斩于市。王安石把王章一心报国、不为自己打算的精神境界和王章妻子只顾个人温饱的庸俗态度两相比较,颂扬前者而批评后者,显然寄托着诗人自己远大的政治抱负。

 

王安石通过对历史人物功罪得失的评价,抒发了他精辟的政治见解和强烈的批判精神。他似乎最喜欢写翻历史旧案的小诗,这些诗作寓意深刻,看法不落俗套,寄托着诗人自己的政治理想,如《商鞅》:

自古驱民在信诚,一言为重百金轻。

今人未可非商鞅,商鞅能令政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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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人未可非商鞅,商鞅能令政必行(图片提供:邹自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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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写的是秦国的商鞅,实际上是联系北宋朝政,因为诗人自己也曾作变法,颇遭一些人反对。他当然是借古人古事针砭时弊,暗喻自己的决心和目的。从诗歌艺术而言,这首表现王安石政治上崇尚法治主张的小诗,虽然内容不错,理有可取,但通篇议论,只是平直说来,过于质木浅露,在诗人诗集中还算不得是好诗。但如后人曾说王安石诗“议论过多,亦是一病”(吴之振《宋诗钞》)则未免过于笼统。

 

王安石的诗歌,大都具有政论性,这也是他诗歌多议论的一个原因。一首好的咏史诗,最突出的特点之一是既是议论又不用议论,这需要诗人很好地掌握,对于“史”与“诗”之间的矛盾,做恰到好处的处理,因为仅仅将史实重复一遍,不成为咏史;纯是议论,则变成一篇史论,也不成为诗作。王安石的另一首七绝《乌江亭》,则既有咏史,又有议论,将“史”、“诗”二者很好地统一起来:

百战疲劳壮士哀,中原一败势难回。

江东子弟今虽在,肯与君王卷土来?

 

这首小诗虽为议论,但兼有敍事描写与感情的色彩,读后令人回味。诗人对史实并没有做简单的概括,而是通过艺术形象的描写与塑造,通过对西楚霸王项羽身世的感叹,把诗人自己的感情用意隐寓其中。“江东子弟今虽在,肯与君王卷土来?”这种运用形象的描述来抒发的议论,韵味很浓,不独是议论,而是诗化了的议论,可见诗人技巧之高超。

 

好的议论诗篇,是浓郁的政治抒情诗。王安石的一些咏史诗便是发自内心深处的政治抒情诗。他能透过流俗和成见所播撒的迷雾,表达出某些新颖独特的感受,如《贾生》:

一时谋议略施行,谁道君王薄贾生?

爵位自高言尽废,古来何啻万公卿!

 

诗人罢相以后,新法继续推行。这里借贾生的身不见用,而建议被采纳,以表明自己不计较一己的得失,其风格显然是高尚的。王安石受到宋神宗赏识、提拔和支持,在保守派、顽固势力的围攻之中,坚持推行新法,取得显著成绩。宋神宗对他付托之重,信任之专,在历史上是罕见的。这种君臣之间罕见的相知相惜,使王安石对宋神宗充满感激,也对这种知遇之恩和改革中取得的实绩感到自豪,因而对汉文帝和贾谊这些历史人物的关系也有超出常人的深刻体会,能够对他们做出正确、实事求是的评价。诗人在诗中流露了不计个人进退,但求谋议施行的怀抱,其现实性是很明显。

 

从王安石诗里我们可以看到,诗歌中的议论,当它用得恰当的时候,并不排斥诗歌的形象性,反之,它还有助于形象性,使之更为丰富。当我们读到“爵位自高言尽废,古来何啻万公卿”这种充满激情而又非常深刻的议论的时候,难道从字里行间看不出王安石的政治家形象吗?难道这种议论不就是诗人精神有机的组成部分吗?

 

王安石的咏史诗中,很多就是这位政治家自己坚持改革、不计个人得失的精神的自白,如《谢公墩》二首:

我名公字偶相同,我屋公墩在眼中。

公去我来墩属我,不应墩姓尚随公。

 

谢公陈迹自难追,山月淮云只往时。

一去可怜终不返,暮年垂泪对桓伊。

 

谢安,东晋政治家,字安石,字恰与王安石名同。王安石哪里是在说谢安?他正是在说他自己!罢相,也就是与政治生活告别,这在王安石是决不甘心的。“王介甫安于投闲置散的生活,在他的诗中,愤慨、悲凉的调子也时时可以听到,而且往往更为激越和撼人心弦。”(黄裳《王介甫与金陵》)

 

咏史诗中,最著名的莫过于这首七律《读史》:

自古功名亦苦辛,行藏终欲付何人。

当时黯暗犹承误,末俗纷纭更乱真。

糟粕所传非粹美,丹青难写是精神。

区区岂尽高贤意,独守千秋纸上尘。

 

王安石熟读史书,对史实有自己独到的见解,此诗便是他读史后的心得。诗中提出史籍记载往往难于凭信的问题。“糟粕所传非粹美,丹青难写是精神”,不仅是诗人对历代史籍的真知灼见,而且也包含着他对现实生活中毁誉不一的真切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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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载日期:
2021年06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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