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目

王安石与欧阳修是否真的交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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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滑县欧阳书院内的欧阳修石雕像(图片提供:张套周/FOTO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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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修(1007—1072年),字永叔,号醉翁,晚号六一居士,庐陵(今江西省吉安市)人,天圣八年(1030年)进士。欧阳修为北宋诗文革新运动领袖,诗词文等文学创作中,散文成就最高,并有《新五代史》、《新唐书》等史学著作。王安石是受知于欧阳修的人,他是经同乡好友曾巩介绍而博得欧阳修的赏识和举荐。

 

嘉祐元年(1056年),王安石在京任群牧判官,欧阳修时任翰林学士。当王安石第一次去拜访这位老前辈时,欧阳修倒屐出迎,对王安石的文才极为称赞。临别之际,欧阳修有《赠王介甫》一诗:

翰林风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

老去自怜心尚在,后来谁与子争先?

朱门歌舞争新态,绿绮尘埃拂旧弦。

常恨闻名不相识,相逢樽酒盍流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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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修《赠王介甫》(图片提供:邹自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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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见,欧阳修是把王安石比作自己平生最敬佩的文学家李白和韩愈。对王安石的安贫乐道、不肯与时俯仰的狷介品格予以充分肯定;字里行间流露出长者对后辈的奖掖、爱护与期望,也表现了欧阳修的谦虚大度和开阔胸襟。欧阳修在《再论水灾状》中曾向皇上举荐王安石“学问文章,知名当世”。王安石遂有《奉酬永叔见赠》一诗:

欲传道义心虽壮,强学文章力已穷。

他日若能窥孟子,终身何敢望韩公?

抠衣最出诸生后,倒屣常倾广座中。

只恐虚名因此得,嘉篇为贶岂宜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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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酬永叔见赠》扇面诗(图片提供:邹自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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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石在答诗中对文坛前辈欧阳修表达了真诚的钦敬之情,并表示了自己要以孟轲、韩愈为榜样,“传道义”、“学文章”,造福国家和人民。确实,“抠衣最出诸生后,倒屣常倾广座中”,在欧阳修去世后,学识声望能继承欧阳修者,只有王安石、曾巩与苏轼。

 

王安石有《祭欧阳文忠公文》:

夫事有人力之可致,犹不可期,况乎天理之溟漠,又安可得而推!惟公生有闻于当时,死有传于后世,苟能如此足矣,而亦又何悲!

如公器质之深厚,智识之高远,而辅学术之精微,故充于文章,见于议论,豪健俊伟,怪巧瑰琦。其积于中者,浩如江河之停蓄;其发于外者,烂如日星之光辉。其清音幽韵,凄如飘风急雨之骤至;其雄辞闳辩,快如轻车骏马之奔驰。世之学者,无问乎识与不识,而读其文,则其人可知。

呜呼!自公仕宦四十年,上下往复,感世路之崎岖;虽屯邅困踬,窜斥流离,而终不可掩者,以其公议之是非。既压复起,遂显于世;果敢之气,刚正之节,至晚而不衰。

方仁宗皇帝临朝之末年,顾念后事,谓如公者,可寄以社稷之安危;及夫发谋决策,从容指顾,立定大计,谓千载而一时。功名成就,不居而去,其出处进退,又庶乎英魄灵气,不随异物腐散,而长在乎箕山之侧与颖水之湄。

然天下之无贤不肖,且犹为涕泣而歔欷。而况朝士大夫,平昔游从,又予心之所向慕而瞻依!

呜呼!盛衰兴废之理,自古如此,而临风想望,不能忘情者,念公之不可复见而其谁与归!

 

王安石此文作于熙宁五年(1072年),当时52岁,时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宰相)。祭文开始先泛说天道难知,生死莫测。后笔锋一转,讲像欧阳修这样“生有闻于当时,死有传于后世”的人,则虽死亦可无所遗憾。起笔就屈折不凡,充溢着礼赞之情。接着笔酣墨饱地称颂欧公的文章、功业和气节。写其文章,先说他品格、才能、才智、学识蓄积精深,因此文章卓特,评说意境高远;继用“豪健俊伟,怪巧瑰琦”两句,总提欧公的散文成就,既概括又准确;再以四个比喻:“其积于中者,浩如江河之停蓄;其发于外者,烂如日星之光辉。其清音幽韵,凄如飘风急雨之骤至;其雄辞闳辩,快如轻车骏马之奔驰”,赞其文章内涵深蕴广博,外表光彩闪耀,有的婉曲顿挫,有的雄放明快,说得非常形象贴切;后又用“读其文,则其人可知”一句,过渡到敍其气节功业,转折自然。

 

祭文的后半部分颂扬欧阳修果敢刚正的节操,是用他四十年宦途的坎坷崎岖来衬托;写其千载一时的功业,则选取他与诸公参订英宗即位之事作代表;末了又概敍其出处进退不苟,死后精神不朽,写法多变,错落有致。文章的最后,作者还满含深情地表达了对欧公的向慕想望之意,以收结全文。正如清代蔡上翔所评:“欧公之其人其文,其立朝大节,其坎坷困顿,与夫生平知己之感,死后临风想望之情,无不具见于其中。”(《王荆公年略考略》卷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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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省开封市议事厅内的欧阳修“宽简治京师”场景复原(图片提供:左冬辰/FOTO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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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修生前极为推崇王安石,并给予奖掖。王安石也很尊敬欧阳修,后来欧阳修在晚年曾经反对青苗法,两人政见有所不同,但王安石对欧阳修文章功业总的看法并未改变。《宋史‧王安石本传》所载王安石曾痛诋欧阳修“在一郡则坏一郡,在朝廷则坏朝廷”,完全是不实之事。蔡上翔在《王荆公年谱考略》中已作了有力的辩证。相反,王安石虽然后来和欧阳修政见不同,但仍在《祭欧阳文忠公文》中予以热情颂扬,甚至在所有祭欧的文章中,对欧的评价是最高的,这恰恰反映了王安石磊落阔大的胸怀和实事求是的精神。

 

从王安石的散文成就而言,清代桐城派的姚鼐认为哀祭之文,“后世惟退之(韩愈)、介甫而已”。(《古文辞类纂‧序目》)。此文行文自然,感情深挚,气势豪健,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的确是对古代祭文中的佼佼者,为世所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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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载日期:
2021年06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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