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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石詩的承前和啟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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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石畫像(圖片提供:佚名/FOTO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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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石的政治、詠史、寫景、詠物絕句廣泛而深刻地反映了時代精神和詩人的思想感情。但是他的某些詩,尤其是古體詩,雖然內容更充實,藝術上也有獨創精神,但對形式注意不夠,不講辭藻,只求實用,議論過多,形象不足,是其缺點。不過這些缺點在他的絕句小詩中是不多見的。一方面,由於絕句這種形式,同那些宜於發議論、搬典故的古體詩是不同的,絕句短小雋永,言簡意深,更適於表達詩人的思想和感情;另一方面,王安石的絕句大多寫於晚年居金陵期間,這時,他的政治家氣概雖日趨淡薄,然而詩人的氣質倒更濃郁,因而能作出「雅麗精絕,脫去流俗」(魏慶之《詩人玉屑》引黃山谷語)的精金美玉來。

 

王安石的絕句小詩,成為南宋以後眾多詩人學習的楷模。陸游云:「卧聽兒誦半山詩。」楊萬里云:「讀半山絕句可當朝餐。」嚴羽《滄浪詩話‧詩體》列有「王荊公體」,並說:「公絕句最高,其得意處,高出蘇(軾)黃(庭堅)之上。」直至清初,王士禎還很推崇王安石,稱他是詩壇上的「巨擘」。晚清「同光體」詩人也說「王半山備眾體,精絕句」(方回《桐江續集》卷三十二)。稍後的南社詩人說:「近十年來,唐詩祧矣。一二鉅子,尚倡為蘇、黃之派,又降則力摹臨川,又降則非後山、簡齋,眾咸勿齒。」(柳亞子《胡寄塵詩集序》)可以得知王安石絕句小詩影響之深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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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石像(圖片提供:鄒自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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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人論述王安石的詩學淵源,認為王安石是崇奉杜甫和韓愈,清人劉熙載的《藝概‧詩概》曾指出「王荊公詩學杜得其瘦硬」,確實,王安石詩瘦硬雄直,迥不猶人。他對杜詩當有繼承,但絕不是因襲;得力於韓愈,卻不為韓愈所囿。他有自己的獨創性。清人吳之振《宋詩鈔‧序》中謂:「宋人之詩,變化於唐,而出其所自得,皮毛落盡,精神獨存。」他所評價的當然包括王安石的作品。他的作品出於慘淡經營,卻又妙造自然,他以「看似尋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卻艱辛」(《題張司業詩》)評張籍詩,實際上也是自道所得。

 

王安石善於向前輩學習。他有些絕句,套用前人詩而略加改進,就能推進一個意境,如受人稱道的《鐘山即事》:

澗水無聲繞竹流,竹西花草弄春柔。

茅檐相對坐終日,一鳥不鳴山更幽。

 

關於末句「一鳥不鳴山更幽」,王安石曾對黃庭堅說:古詩(《指梁代王籍的《過若耶溪》)「蟬噪林愈靜,鳥鳴山更幽」之後句,我以為不如「不鳴山更幽」。

 

關於王安石晚年詩風的轉化,詩人有一首《示俞秀老》的絕句是值得我們注意的:

君詩何以解人愁,初日紅蕖碧水流。

未怕元劉妨獨步,每思陶謝與同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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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成都浣花溪公園內的黃庭堅及王安石雕像(圖片提供:黃金國/FOTO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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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華俞秀老是詩人晚年居金陵時的朋友。俞是當時的隱士,詩以林泉為主要描寫對象,境界幽深,風格疏朗。王安石在這首詩中形容秀老的詩歌美妙天成,有如紅蕖(粉紅的荷花)「清水出芙蓉」。「元劉」即元稹、劉禹錫,詩人用反意,說秀老的詩格調很高,不怕時人超出於自己之上,意謂俞詩超群出俗,獨一無二。「陶謝」,指晉、宋時的陶淵明、謝靈運,詩人讚美秀老之詩有着陶淵明的渾然天成、謝靈運的清新可愛。其實,王安石的這首論詩絕句對於俞秀老全是虛美之辭,而對他自己倒是很合適,是詩人晚年詩風趨向深婉,由寫政治、詠史懷古轉而去寫自然、描景詠物,以至對陶、謝詩風景仰、熱愛的自我寫照。以「初日芙蕖碧水流」來形容王安石清幽自然的絕句風格是再恰當不過了。

 

宋人張邦基《墨莊漫錄》卷六云:「七言絕句,唐人之作往往皆妙。頃時王荊公多喜為之,極為清婉,無以加焉。」其實,除五言、七言絕句外,王安石於詩人們很少涉獵的六言絕句領域,所作也是居宋人之首,可讀《題西太一宮壁二首》:

柳葉鳴蜩綠暗,荷花落日紅酣。

三十六陂春水,白頭想見江南。

 

三十年前此地,父兄持我東西。

今日重來白首,欲尋陳跡都迷。

 

此詩作於神宗召他入京,準備變法的熙寧元年(1068年),時詩人48歲。詩人重遊西太一宮,距初遊已三十二年。在這初遊與重遊之間的漫長歲月裏,詩人歎息父母雙亡、家庭多故,自己在事業上也沒有做出成績,因而觸景生情,感慨頗深。這兩首詩,正是詩人真情實感的流露,也是王安石詩歌具有濃厚的政治氣息、多慨歎之作的又一佐證。

 

六言詩始見於建安詩人曹丕、孔融之作,唐人以王維《田園樂》二首最著。宋人六言絕句頗為流行,王安石作此詩後,歐陽修、蘇軾、黃庭堅均有和韻。據說蘇軾後來遊西太一宮時,對着寫在牆上的這兩首詩注視很久,然後情不自禁地歎了一口氣,讚賞說:「此老,野狐精也。」無怪乎陳衍《宋詩精華錄》稱頌此詩:「絕代銷魂,荊公詩當以此二首壓卷。」

 

王安石是具有改革精神的政治家、教育家和文學家。他的改革精神,不僅充分表現於「熙寧變法」和「荊公新學」,同時也澆灌了他的文學,開出了奇花。九百多年來,他的政治和學術受到歷代士大夫的詆毁,然而他在中國文學史上的地位卻是不可動搖的。除了在散文上,他是「唐宋八大家」之一外,也是宋詩的重要作家,對歐陽修、梅堯臣、蘇舜欽來說是後輩,對蘇軾、黃庭堅、陳師道來說則是先進。他以精練的語言、清新的意境,寫下四百多首絕句,在格律詩以至整個詩歌史上佔有重要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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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st updated:
2021-0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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